【第二回·诗】

得罪了马文才之后,我在书院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
不是他报复我——他从没有明着为难过我。真正让日子不好过的,是那些主动讨好马文才的人。

没错,“主动讨好”。

马文才的父亲是太守,马家在官场上根基深厚,尼山书院里多的是想攀附的人。我得罪了他,就等于站到了这些人的对立面。有人阴阳怪气说我“胆大包天”,有人“好心”劝我去赔礼道歉,更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。

而我那段时间做的事情只有一个:观察。

我观察马文才。

观察他在射圃练箭时的专注——他拉弓的姿势很漂亮,背脊挺得笔直,箭矢破空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可每次射完,他会微微皱眉,活动一下右手手腕。

观察他在课堂上答问时的敏锐——夫子问到《孙子兵法》,他引经据典对答如流,赢得一片赞叹。可散课后我看见他独自在书斋抄写兵法注释,抄了一遍又一遍,旁边摞着厚厚一沓废纸。

观察他一个人时——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,他偶尔会靠在廊柱上,望着远处的山发呆。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会出现一种近乎疲惫的空洞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直得不到回应。

我渐渐拼凑出一个和马文才这个名字完全不相符的轮廓。

他不是天生学霸。

他是硬啃下来的。

他拥有的一切——才学、骑射、名声——都不是天赋赐予的,是他用别人看不见的时间和力气,一点一点从泥土里刨出来的。

而那些他来不及刨的东西、来不及补的短板,被他用一层冷硬的壳牢牢裹住了,不许任何人碰。

比如诗。

诗会上那首《秋江》我后来才知道,是他练了整整一个月才敢拿出来的作品。他深知自己诗才不足,在那些从小浸淫诗词的同窗面前,这是他的软肋。

而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把扯开了他好不容易裹好的壳。

换作是我,我也会恨。

可我没时间恨。

因为系统的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地走。

【任务剩余时间:175天12时33分】

【当前好感度:-3】

我必须先做一件事——让他知道,诗不是他的软肋。或者说,软肋也可以被温柔地托住,而不是被无情地戳穿。

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。

那日午后,我在后山凉亭温书。说是温书,其实是在等——根据系统提供的“马文才行迹热力图”,他每周这个时辰会独自来后山散步。

果然,不多时,松柏掩映的小径上出现了一道青灰色的身影。

他走得不快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眉头微蹙,像是被什么事困住了。走到凉亭附近时,他停了脚步,坐在石阶上,翻开那卷纸。


我借着树荫的遮挡看清了——是一首诗。他的新作。

他低声念了几句,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,我只隐约听见“山川”“行路”几个字。

念到一半,他顿住了。

眉心拧成一个结,盯着纸上的某一处,薄唇抿成一条线。

我知道他在困惑什么——那行诗的用词稍显滞涩,像是为了工整牺牲了自然。如果是旁人,或许不值得在意,但马文才这个人,他最恨的,就是“写得不够好”这件事。

我深吸一口气,从凉亭里探出身去。

“那句‘行路难’的铺陈,若换一个更朴素的字眼,或许气韵会更畅达。”

他猛地抬头。

那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里,有惊,有恼,有被撞破心事的羞耻——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同时翻涌着好几种情绪,最终全部压成了一层冰。

“苏见微。”他冷冷道,“谁许你过来的?”
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三步远的石阶上坐下,没有靠太近——我还记得好感度是-3。

“书院的路,又没写你的名字只许你一个人走。”我说,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,“你那首诗前面的铺陈很好,只是中间那几句为了对仗把字眼用得重了。诗贵自然,不必字字工巧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山风从远处吹来,松针簌簌地响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碎碎地落在他的衣袍上。

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诗稿,指节微微泛白。

“……你也写诗?”他问,声音很低。

“写一些,不值一提。”

“谁的什么本?”

我略一思索,系统给的身份资料里提到过,苏家世代以诗文传家,家学渊源,尤其推崇自然清丽之风。我若说自家学如此,倒也顺理成章。

“我偏好自然清丽的诗风,”我说,“不事雕琢,以意取胜。”

他没有接话。

但我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,轻轻拨动了一根弦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你方才说那行用字太重了,那用什么字合适?”
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诗的事。

我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本手抄的诗集——是我来之前用闲暇时间抄录的,上面有我密密麻麻的批注,也有几首苏氏先人的作品——递了过去。

“你看看这个,”我说,“里面有几首写行旅的,用字朴素而意蕴深长,或许对你有帮助。”

他看着那本诗集,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这是你抄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上面这些批注是你写的?”

“嗯。”

他伸手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我看到他的目光在那片工整而不失灵气的字迹上停留了一会儿,随即迅速地翻了几页,在某一处停下来,读了一小段。

“……这里批注说‘此句看似平淡,实则有千钧之力’,是你自己的见解?”

“对。”

他又沉默了。
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
最终,他没有说“谢谢”,没有说“我收下了”,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他只是将诗集合上,收入袖中,站起身来。

我以为他要走了。

“明日此时,”他头也不回道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,“你把你写的诗也带来。”

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发现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,他耳廓顶端有一点不太对劲的颜色——被午后的光线一晃,太快了,我看不真切。

但我的系统看真切了。

【系统提示:攻略目标好感度-3→8】

【系统备注:他刚才耳朵红了。我截屏了,宿主要不要看?】

我:“……你能截屏?”

【系统备注:重点是这个吗???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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