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都说,大梁太子萧衍是个痴儿。
这话传了十六年,从皇宫内苑传到街头巷尾,连三岁小儿都学会了一首童谣:“太子痴,太子傻,见了蚂蚁喊爹妈。”
太子确实痴。他三岁才会走路,五岁才开口说话,一张嘴就是“小鸟哭了”“花儿疼了”这样不着边际的话。教他读书的大学士气得摔了戒尺,说他“朽木不可雕”。教他骑射的将军摇着头说,这孩子连马都不敢骑,怎么当储君?
皇帝萧桓共有九子,太子居长,却是最不争气的一个。二皇子萧彻文武双全,三皇子萧律聪慧过人,底下几个弟弟也各有千秋。朝臣们私底下议论,都盼着皇帝早日废太子,另立贤能。
但皇帝迟迟没有动作。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只有贴身伺候太子的老太监福安知道,皇帝每月十五都会独自去东宫,在太子寝殿外站上一整夜。他不进去,也不让人通报,就那么站着,有时望着天边月亮出神,有时听着殿内太子翻身的动静,直到天边泛白才悄然离去。
太子住在东宫,但东宫不像东宫。花园里没有奇花异草,长满了野草闲花;池塘里没有锦鲤,养着一群没人要的野鸭;连廊下挂的也不是画眉八哥,而是几窝叽叽喳喳的家燕。
伺候太子的宫人们都叫苦不迭。太子不让修剪花草,说花草会疼;不让驱赶虫蚁,说虫蚁也有家;连厨房杀鸡都得趁太子午睡时偷偷进行,若被他看见,他能抱着那只鸡哭上半天。
“殿下,您是一国储君,怎能如此?”太傅张铭苦口婆心劝了无数回。
太子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可它们也是命啊。”
张铭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但有一件事很奇怪。太子虽痴,却有一种谁也说不清的本事。御花园里最烈的那匹汗血宝马,谁骑摔谁,偏偏太子走过去摸摸它的鬃毛,它就安静得像只猫。皇家猎场里那头怎么也驯不服的白额猛虎,见了太子竟伏低身子,呜呜地叫,像只大猫在撒娇。
有人说太子身上有妖气,也有人说他前辈子是畜生道的。这些话说得多了,渐渐传到了宫外。
那年春天,北境传来急报。匈奴左贤王率三万铁骑南下,连破五城,兵锋直指雁门关。朝堂上一片哗然。
二皇子萧彻第一个站出来,请求领兵出征。他十七岁,英姿勃发,上过战场,杀过人,是朝中公认的少年英雄。
三皇子萧律也不甘示弱,说他愿为先锋。
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,却忽然问了一句:“太子何在?”
满朝寂静。
太子在东宫逗蚂蚁呢。
福安连滚带爬地去请,过了小半个时辰,太子才姗姗来迟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头发随意束着,脚上的靴子还沾着泥——方才在路上看见一株被踩倒的野花,他蹲下来扶了许久。
群臣看着他的模样,心中都在叹气。
“父皇唤儿臣?”太子跪在殿中,声音轻轻柔柔的,像三月的风。
皇帝看着他的长子,眼底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衍儿,匈奴犯边,你可愿领兵出征?”
此话一出,满殿哗然。
“陛下不可!”太傅张铭第一个跪下,“太子从未领过兵,打过仗,此去凶险万分,若有个闪失……”
“臣附议。”兵部尚书也跪下了,“太子乃国之根本,岂能轻涉险地?”
二皇子萧彻的脸色很不好看。他主动请缨,父皇不置可否,反倒问那个痴儿愿不愿出征?这是什么意思?
太子跪在殿中,似乎也没反应过来。他眨了眨眼,想了很久,久到群臣以为他又犯痴病了,才听见他轻声说:“父皇,打仗要死很多人的,是吗?”
殿中又是一静。
皇帝说:“是。”
“那能不能不打?”太子抬起头,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。
群臣差点被他这句话气死。匈奴人都杀到家门口了,你说不打就不打?
皇帝却没有生气。他走下龙椅,亲手扶起太子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土,声音低得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:“去吧,让天下人看看,朕的儿子不是痴儿。”
太子出征那天,满朝文武都来送行。说是送行,其实是看笑话。五千兵马,在太子身后懒懒散散地排着,怎么看都不像能打仗的样子。
二皇子萧彻也来了,骑在高头大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痴傻的长兄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“大哥,匈奴人的刀可不长眼睛。你若害怕,现在认输还来得及。”
太子骑在一头老得掉牙的毛驴上——他不敢骑马,觉得马太高了,骑着害怕——听见弟弟的话,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萧彻看着他那窝囊样子,心里的那点不安彻底散了。他调转马头,扬长而去,马蹄扬起尘土,扑了太子满脸。
太子也不恼,用袖子擦了擦脸,拍拍毛驴的脖子,慢悠悠地出了城门。
福安追在驴屁股后面跑,气喘吁吁:“殿下,咱们真的要去雁门关?那可是战场啊!”
“去。”太子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可咱们只有五千人,匈奴有三万铁骑!”福安快哭了。
太子想了想,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:“福安,你说这天下,什么最多?”
福安一愣:“什么最多?人最多吧。”
太子摇摇头,指了指远处的山,又指了指天上的鸟,最后指了指脚下的土地:“是生灵。”
福安听不懂,但他习惯了。太子说的话,十句有八句他都听不懂。
大军走走停停,走了半个月才到雁门关。守城的将军叫周铁衣,是个四十多岁的糙汉子,一辈子守在边境,身上刀伤箭伤数都数不清。他听说朝廷派了太子来支援,高兴得杀猪宰羊准备迎接,结果一看太子那副模样,差点没把猪又养回去。
“五千老弱残兵?”周铁衣看着太子身后的队伍,脸都绿了,“殿下,匈奴三万精骑,您带五千人来,这不是送死吗?”
太子骑在毛驴上,仰头看着高大的城墙,忽然问:“周将军,城中有多少百姓?”
周铁衣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百姓。”太子重复了一遍,“没有撤走的百姓,还有多少?”
周铁衣皱眉想了想:“大概……三四千人吧。大多是老弱妇孺,走不动了,留在城里。”
太子点点头,跳下毛驴,拍了拍身上的灰,迈步向城中走去。
周铁衣在后面追着喊:“殿下,您还没说怎么打仗呢!”
太子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:“不打仗。”
周铁衣愣住了。
不打仗?匈奴人都围城了,你跟我说不打仗?
接下来的三天,太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。他不练兵,不布阵,不筑防御工事,反而带着人在城里城外种树。
种树。
周铁衣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他跑去找太子,发现太子正蹲在城墙根下,亲手往土里埋一棵小树苗。那树苗也不知是什么品种,细得像根筷子,风一吹就东倒西歪。
“殿下!”周铁衣努力压着怒气,“匈奴人的斥候就在三十里外,您在这里种树?”
太子抬起头,脸上还沾着泥巴,笑眯眯地说:“将军别急,等树长大了就好了。”
等树长大?等树长大匈奴人早就把城踏平了!
周铁衣深吸一口气,转身就走。他决定自己守城,不管这个痴傻太子了。
当天夜里,周铁衣在城墙上巡视,忽然听见城外传来奇怪的声音。他趴在垛口往下看,月光下,只见城外的荒野上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狼。
不是三五只,是成百上千只。它们安静地蹲坐在地上,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盏盏鬼火。最前面的那头狼体型巨大,通体雪白,站在月光下如同一尊雕像。
周铁衣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握紧了刀柄。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多年仗,见过狼,但从没见过这么多狼聚在一起,而且如此安静,如此有序,像是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而来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城内。
太子站在城中的空地上,月光洒了他一身。他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听什么。他脚下踩着的泥土中,白天种下的那些树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。细弱的枝条变得粗壮,抽出新叶,开出白色的花朵,花香弥漫了整个城池。
那些狼,就是循着花香来的。
周铁衣的刀从手中滑落,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那些狼安静地走进城中,在太子身边卧下,像狗一样温顺。白狼走到太子面前,低下头,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太子睁开眼睛,摸了摸白狼的头,轻声说: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周铁衣的腿一软,直接从城墙上摔了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匈奴人的铁骑到了。
左贤王阿骨达是个三十出头的猛将,身长九尺,力能扛鼎,在草原上纵横无敌。他率三万骑兵列阵于雁门关外,看着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,哈哈大笑:“南朝没人了吗?就这几个人,也敢挡我的路?”
他的副将也跟着笑:“听说南朝派了太子来守城,那个太子是个痴儿,连马都不会骑。”
阿骨达笑得更欢了:“痴儿?那正好,抓回去给我们放羊!”
他一挥马鞭,三万骑兵齐声呐喊,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。
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,尘土遮天蔽日。城头的守军脸色煞白,握刀的手都在抖。周铁衣咬紧牙关,正要下令放箭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。
“别急。”
太子走上了城墙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衣,在灰扑扑的城墙上格外显眼。他没有穿盔甲,没有拿兵器,手里只握着一根短笛。
阿骨达在城下看见了他,大笑道:“那就是南朝太子?果然是个傻子,连盔甲都不穿!”
太子站在城头,望着城下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将短笛凑到唇边,吹响了第一个音符。
笛声清越,像一只鸟穿过云层,直上九霄。
那不是寻常的笛声。笛声中带着一种古老的力量,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,又像是远古洪荒的呼唤。笛声所到之处,万物苏醒。
最先回应的是风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起了大风,狂风裹挟着沙石,劈头盖脸地砸向匈奴骑兵。马匹被风沙迷了眼睛,开始嘶鸣、骚动。
然后是地上的草。雁门关外的荒原上,枯黄的野草忽然疯长,像千万条绿色的蛇,缠绕上马蹄。骑兵们惊恐地发现,他们的马动弹不得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笛声越来越高,越来越急,像是要把天地都撕裂。远处的大山发出了轰鸣声,那是兽群在响应。先是狼,成百上千只狼从山坳里冲出来,扑向匈奴骑兵的两翼。然后是豹子、猞猁、狐狸、獾,所有能跑能咬的野兽都来了。它们不攻击人,只攻击马,专咬马腿、马腹。
天上也不太平了。秃鹫、老鹰、乌鸦,遮天蔽日地飞过来,啄向骑兵的眼睛和脸。有人抬头射箭,但鸟太多了,箭根本不够用。
匈奴骑兵彻底乱了。马匹受惊,不听指挥,互相踩踏。被缠住的动弹不得,没被缠住的无处可逃。三万铁骑在荒野上乱成一锅粥,哭喊声、马嘶声、风声、笛声混在一起,地狱一般。
阿骨达骑的是千里挑一的宝马,勉强还能控制住。他红着眼睛瞪着城头吹笛的白衣少年,拔出弯刀,猛夹马腹,单人独骑向城门冲去。
他要在笛声停下之前,杀了那个吹笛子的人!
白狼挡在了他面前。
那匹雪白的巨狼从城门洞里走出来,挡在阿骨达的马前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杀意冲天的草原勇士。
阿骨达的马发出一声哀鸣,前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无论阿骨达怎么踢怎么打,那匹马就是不肯站起来。
白狼慢慢走近,低下头,嗅了嗅阿骨达的靴子,然后转身走了。
阿骨达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杀过人,杀过狼,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狼。那匹白狼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猎物,更像是……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笛声停了。
风停了,草不动了,鸟兽散了。荒野上恢复了平静,如果不是满地狼藉,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。
太子放下短笛,看着城下的阿骨达,轻声说:“回去吧,别再来了。”
阿骨达抬起头,看着城墙上那个白衣少年。阳光正好照在少年身上,他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明。阿骨达忽然觉得,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整座山、整片森林、整个天地。
他跪下了。
三万匈奴骑兵,齐刷刷地跪下了。
阿骨达摘下头盔,放在地上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南朝太子,天神下凡,阿骨达服了。”
消息传回京城,满朝震惊。
没有人相信。太子,那个连马都不敢骑的痴儿,在雁门关外驱动百兽,大破三万匈奴铁骑?这怎么可能?
皇帝坐在龙椅上,听着信使的禀报,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十六年。
十六年前,太子出生那夜,天降异象。皇后的寝宫被一片金光笼罩,百鸟在屋顶盘旋不去,宫中的所有动物——猫、狗、马、甚至老鼠——都朝着那个方向伏地不起。钦天监监正连夜进宫,跪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“陛下,此子身负上古伏羲氏的血脉,能通万物之灵,驱百兽之众。此乃天赐大梁的祥瑞。”
皇帝大喜,当场封这个刚出生的孩子为太子。
但钦天监监正又说了一句让皇帝心沉到谷底的话:“血脉之力太过强大,恐非幼童之躯所能承受。太子殿下会痴傻多年,心智不开,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什么?”
“直到天下需要他的那一天。”
皇帝等了十六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但朝中的风暴才刚刚开始。
二皇子萧彻在太子出征的第二天就离开了京城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只听说他走的时候脸色铁青,带走了自己的亲兵和大量金银。三皇子萧律留在朝中,表面上恭贺大哥得胜,暗地里却在联络朝臣,准备在太子回京时发难。
太子回京那天,万人空巷。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,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“神人”。但当太子骑着那头老毛驴慢悠悠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就是驱动百兽大破匈奴的太子?
他看起来还是那个痴痴傻傻的少年,瘦削、苍白、眼睛清澈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。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孩在哭,立刻从毛驴上跳下来,蹲在小孩面前问:“你怎么了?是不是饿了?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压得变形了的糕点,塞到小孩手里。
小孩破涕为笑,太子也笑了,笑得比小孩还开心。
人群中有人低声说:“这不是痴,这是真啊。”
更多的人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少年,眼眶有些发酸。
朝堂之上,皇帝设下庆功宴,犒赏太子和雁门关的将士。宴席上,太子坐在皇帝右手边,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,他却几乎没动筷子,只是不停地往桌子底下扔吃的。伺候的宫人低头一看,差点没叫出声来——桌子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一只小老鼠,正抱着太子扔下来的花生米啃得欢。
三皇子萧律看见了这一幕,冷笑一声,端起酒杯走到太子面前:“大哥此番立下大功,小弟敬你一杯。”
太子抬起头,看着这个从小就不太亲近的弟弟,接过酒杯,却没有喝。他闻了闻酒的味道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这酒里有东西。”太子说。
大殿瞬间安静了。
萧律的脸色刷地白了,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笑着说:“大哥说笑了,这是御酒,能有什么东西?”
太子没有看他,而是低头看向桌子底下那只小老鼠。小老鼠刚吃完花生米,正眼巴巴地望着太子手里的酒杯。太子想了想,倒了几滴酒在地上。
小老鼠凑过去舔了舔,不过片刻,四肢一僵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大殿中一片哗然。
侍卫们拔刀上前,将萧律围在中间。萧律的脸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,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指着太子大喊:“他才是妖孽!他能和畜生说话,他不是人!他是妖!”
皇帝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得咯咯作响。他看着这个从小宠爱的三儿子,眼中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。
“拿下。”皇帝只说了一个字。
萧律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:“父皇,你会后悔的!他会毁了萧家的江山!他不是人,他是妖——”
殿门关上,萧律的声音被隔绝在外。大殿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在看太子的反应。
太子蹲在地上,用手帕轻轻盖住了那只小老鼠的尸体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为了酒中有毒,不是为了弟弟的背叛,是为了那只替他死了的小老鼠。
“它才三个月大。”太子哑着嗓子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它还没长大。”
满朝文武看着这个蹲在地上为一只老鼠哭泣的太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人觉得他可笑,有人觉得他可怜,但也有一些人,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皇帝为什么迟迟不肯废太子。
这样一个连老鼠都不忍伤害的人,若是做了皇帝,他会怎样对待他的子民?
答案不言自明。
庆功宴不欢而散。皇帝在散席后将太子单独留下,父子二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,烛火摇曳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衍儿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知道父皇为什么一直不废你吗?”
太子坐在台阶上,双手抱着膝盖,摇了摇头。
皇帝走到他身边,也坐了下来。这个九五之尊,此刻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,坐在儿子身边,望着殿外的夜空,缓缓开口。
“你出生那天晚上,钦天监监正和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你是伏羲血脉,能通万物之灵。我当时很高兴,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祥瑞。但监正又说,这份血脉之力太过强大,你的身体承受不住,会痴傻很多年。”
皇帝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他还说,痴傻的时间越久,就说明你体内的血脉之力越强。等你心智完全开启的那一天,你就不是普通人了。”
“我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。上天给了我一个与众不同的儿子,不是为了让我利用他的力量去打天下,而是为了提醒我——提醒我,这天下不只是人的天下,也是万物的天下。”
太子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烛光下,皇帝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。十六年了,他看着这个痴痴傻傻的儿子,被人嘲笑,被人看不起,心里该有多苦?
“父皇。”太子轻轻叫了一声。
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背,笑了:“衍儿,你记住,驱动百兽不是你的本事,是你的责任。天地生万物,人是万物之灵,但人忘了,自己也是万物之一。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你能听懂它们的话,它们也愿意听你的话。”
太子没有说话,只是将头靠在父亲肩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
那天夜里,二皇子萧彻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发起了叛乱。他早已和匈奴左贤王阿骨达暗中勾结,趁太子回京、雁门关空虚之际,率军直取京城。
消息传来时已是三更天,满朝文武从被窝里爬起来,乱成一团。皇帝连夜召见大臣商议对策,但议来议去,只有一个结论:来不及了。
萧彻的叛军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两百里,而京城的守军不足万人,根本无法抵挡。
“太子呢?”皇帝忽然问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太子从庆功宴后就回了东宫,一直没有出来。
皇帝亲自去了东宫。他推开殿门,发现太子没有睡,而是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那根短笛。月光下,少年的侧脸安静而柔和,像一尊玉雕。
“衍儿。”皇帝走到他面前。
太子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像藏着两颗星星。
“父皇,我知道。”太子说,“他要来了。”
皇帝蹲下来,与儿子平视:“你能挡住他吗?”
太子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的短笛,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上的纹路。那根笛子不是什么宝物,是他八岁那年自己削的,用了八年,笛身被磨得光滑如玉。
“父皇,我不想用这个。”太子说,“每一次用,都会有生灵死去。雁门关那次,死了三十七匹马,十一只狼,还有数不清的鸟和虫子。它们本不该死的,是为了我才死的。”
皇帝的眼眶红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,声音哽咽:“衍儿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是。”太子摇头,眼泪无声地滑落,“是我的错。是我想用它们,它们才会死。如果我不想,它们就能好好活着。”
皇帝说不出话了。他张开双臂,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。十六年了,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儿子。这个痴痴傻傻的少年,身体单薄得像一片叶子,却要扛起整个天下。
“衍儿,你要记住,”皇帝在他耳边说,“不是你害死了它们,是你救了更多的人。那些百姓,那些孩子,他们也是生灵。你不能救了这一个,就不管那一个了。”
太子在父亲怀里哭了很久。他哭得很安静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发出声音。
天亮的时候,太子擦干眼泪,拿着短笛,走出了东宫。
京城之外,萧彻的叛军已经兵临城下。五万大军黑压压地排在城外,刀枪如林,旌旗蔽日。萧彻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,站在大军最前面,仰头看着城头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一头困兽。三弟被囚,父皇偏心,大哥装傻充愣骗了所有人——他不服,他死也不服!
“萧衍!”萧彻在城下大喊,“你给我出来!”
城门缓缓打开,太子骑着他的老毛驴走了出来。
萧彻看见那头毛驴,差点气笑了:“你还装?你都能驱动百兽了,还骑一头破毛驴?”
太子骑在毛驴上,平静地看着这个弟弟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了。小时候,萧彻还追在他屁股后面喊过“大哥大哥”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大概是朝臣们开始说“二皇子文武双全,太子痴傻无能”的时候吧。
“阿彻。”太子轻声叫他。
萧彻浑身一震。这个称呼,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。
“回去好不好?”太子说,“回京城,我让父皇不罚你。”
萧彻的眼眶更红了,但他咬了咬牙,拔出了腰间的长剑:“萧衍,你少在这里假惺惺!今天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!”
他一夹马腹,挥剑向太子冲去。
五万叛军齐声呐喊,跟在萧彻身后,如潮水般涌向城门。
太子闭上了眼睛。
他举起了短笛。
笛声响起的瞬间,天地变色。
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。太阳被乌云遮住,白昼瞬间变成了黑夜。大地开始震动,不是马蹄的那种震动,而是更深沉的、来自地壳深处的震动。
然后,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景象。
京城周围的群山,活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活了。山上的树木拔地而起,变成了行走的巨人。山石崩落,滚下山坡,变成了滚滚石流。山间的野兽倾巢而出,狼、虎、豹、熊、鹿、野猪、狐狸、獾——能跑的全部在跑,能飞的都在飞。
但这次和雁门关不同。
雁门关那次,百兽是被召唤来作战的。而这一次,它们不是在作战,它们是在迁徙。
铺天盖地的兽群从山上奔涌而下,穿过叛军的队伍,向南方奔去。它们不攻击人,不咬马,只是跑。数百万只野兽一起奔跑的声音,比打雷还响,比地震还可怕。叛军的马匹被这股声浪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瘫倒在地,任凭骑手怎么抽打都不肯起来。
叛军士兵们也站不住了。他们扔下刀枪,抱头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这不是打仗,这是天灾。没有人能和天灾对抗。
萧彻的马也瘫了,他被甩在地上,长剑不知掉到了哪里。他趴在地上,看着铺天盖地的兽群从身边奔过,看着那个骑在毛驴上的白衣少年被兽群包围却毫发无伤,看着一头巨大的黑熊从他头顶跳过,甚至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头黑熊的眼神,和城门口那只白狼一样。不是在看猎物,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萧彻忽然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,笑得眼泪直流。他明白了,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的大哥从来不是在装傻。他是真的痴,痴到把天下万物都当成自己的亲人。正因为如此,天下万物才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。
兽群奔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过去。等一切平静下来,太阳重新出现,地上到处都是野兽的脚印和粪便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野兽气息。
五万叛军瘫了一地,没有一个人还有力气站起来。
太子放下短笛,从毛驴上跳下来,走到萧彻面前。他蹲下身,看着这个满身泥土的弟弟,伸手帮他拍掉了脸上的灰。
“阿彻,回家吧。”太子说。
萧彻看着大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。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心疼。
萧彻终于崩溃了。他扑进大哥怀里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“大哥,大哥,我错了……”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不是想杀你,我就是不服,我就是不服啊……”
太子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太子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叛乱平定之后,太子之名传遍天下。人人都知道大梁太子是伏羲血脉,能驱动百兽,是天神下凡。周边各国纷纷遣使来朝,表示臣服。
但太子依然是那个太子。他住在东宫,不修宫殿,不蓄美人,不穿锦衣,不吃玉食。他的东宫像一个巨大的动物园,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,都是他在外面捡回来的——断了腿的兔子,掉了队的大雁,被人遗弃的猫狗。
宫人们已经习惯了,每天早上推开殿门,会发现院子里又多了一窝小狐狸,或者房梁上又多了一窝燕子。太子夜里出去,从来不会空手回来。
皇帝看着儿子这副模样,又是欣慰又是无奈。他曾经想过让太子继承皇位,但太子说他不想当皇帝。
“为什么?”皇帝问。
太子想了想,说:“因为当了皇帝,就要管人的事。我想管所有生灵的事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太子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“我想有一座山,很大的山,让所有的动物都能住在那里,不会被人打扰。”
皇帝看着儿子的笑容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。他想起钦天监监正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血脉之力太过强大,恐非幼童之躯所能承受。”十六年的痴傻,换来的是与万物沟通的能力。但这份能力,又何尝不是一种负担?
能听懂所有生灵的声音,就意味着要承受所有生灵的痛苦。
那些被猎人追杀的兔子,那些被洪水冲毁巢穴的蚂蚁,那些在寒冬中冻死的麻雀——它们的恐惧、绝望、疼痛,太子都能感受到。他活在这个世界上,每时每刻都在感受着万物的苦难。
这是何等的慈悲,又是何等的残忍。
皇帝没有再劝。他下了一道圣旨,将京城以东三百里的苍梧山赐给太子,作为他的封地。圣旨上只有一句话:“苍梧山中,万物自由。”
太子接到圣旨的那天,苍梧山上百鸟齐鸣,万兽欢腾。山中的老松树开了花,山谷中的溪水变成了甘泉,连石头缝里都长出了灵芝。
太子骑着他的老毛驴,慢悠悠地上了山。白狼跟在他身后,身后是成群的鹿、跳跃的松鼠、盘旋的鹰。他走到半山腰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京城。
京城的方向,隐隐传来钟声。那是皇宫的钟,是皇帝在为他送行。
太子在山腰站了很久,久到白狼不耐烦地用脑袋拱他的手。他低下头,摸了摸白狼的头,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了。”
从此以后,苍梧山就成了天下生灵的庇护所。猎人不许入山,樵夫不许伐木,任何人不得惊扰山中的一草一木。太子住在山上,与百兽为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有人说,他活了很久很久,久到连白狼的孙子都老了,他还像少年一样年轻。有人说,他后来变成了一棵树,长在苍梧山顶,百鸟在树上筑巢,百兽在树下栖息。还有人说,他没有变成树,而是骑着那头老毛驴,去了更远的地方,去帮助更多的生灵。
大梁的史书上只记载了一句话:“太子萧衍,封于苍梧山,后不知所终。”
但在民间,这个故事被一代代人口耳相传,越传越远,越传越神。人们说,如果你在深山里迷了路,只要闭上眼睛,用心去听,就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。顺着笛声走,就能走出山林。
因为那个吹笛子的少年,还在那里。
他一直在那里。
守护着这座山,守护着这片土地,守护着天下所有的生灵。就像他十六岁那年,在雁门关外吹响短笛一样——不是为了征服,不是为了胜利,只是为了告诉每一个生灵:
别怕,我在呢。
(全文完)
全部评论